胃就是一个饥饿的口袋，因此，“吃”在小说里被大肆渲染，居然有宗教一般的神圣；精神生活一无所有，即便有，也不是正常的，如观看样板戏、参加批判会等，灵魂就是一座空城。所以，《棋王》对“文革”的思考还是很深刻的，“文革”不光是小说人物的生存环境，“文革”叙述也反映了作家在反思民族走过的道路，忧思民族的未来。《棋王》的爱国主题主要体现在讲述中国传统文化上。寻根小说的发生点是在80年代中期，改革开放之后，西方文化涌入中国的凶猛势头淹没了中国文化，寻根文学的意义之一就在于对改革开放过程中不断涌入的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反拨，其意图为中国文学之根应孕育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小说选择了象棋，这是一种产生于春秋、广受中国人喜爱的益智修身的体育活动，它是当之无愧的中国文化的代表之一：一是历史悠久，二是爱好者众，三是象棋的博弈包含了中国人的智慧、浸润有中国哲学。《棋王》对象棋哲学以及象棋博弈中蕴含的中国精神的挖掘达到了一定高度，它对象棋文化无疑持认同的态度，这显示小说确实是一个植根于中国文化展示中国文化的作品。有人甚至以为《棋王》“是一种对传统的复制”[4]，这种说法虽然过分，但切中部分事实。象棋是中国文化，表面上看这是中国人的娱乐、消闲、益智工具，深层次看，它的博弈具有中国哲学底蕴。王一生是棋王，因为在较量中他才成为棋王的，这是浅层次的；深层次的则是王一生在下棋中显现出来的精神。王一生绰号为“棋呆子”，除了棋，世事不问，这确实有道家的超脱态度。而且，这似乎中国古代文人的做派，他们在无法求闻达的时候往往留恋山水以表明自己的超然，王一生执着于象棋的呆也是这种生活方式。除此之外，下棋是王一生解忧的途径。
王的名言是“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时代动荡，母亲早死，王一生家穷，下棋忘记个人忧愁。但是，如果仅解忧，他为什么对棋艺如此痴迷？棋艺如此精进？能成为棋王？小说的结尾，同时与9个人下棋，王为什么一定要争个高低？“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瞪眼看着我们，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椿，似无所见，似无所闻。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久久不散，又慢慢弥漫开来，灼得人脸热。众人都呆了，都不说话。外面传了半天，眼前却是一个瘦小黑魂，静静地坐着，众人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这段话将王惊人的战斗力渲染了出来，王的身体或许瘦小，意志力与战斗精神超群，所以他是铁铸的细树椿；王似乎站在高处俯视茫茫宇宙，所以，在九局连环中他力压群雄，成为棋王。下棋对王一生来说，就是在生存、温饱后要求发展，他要求生命有灿烂表现和执着的坚毅，这正是儒家积极、入世的精神。王一生的棋道不止是儒家的进取之道，更是包含有中国道禅大智慧的棋道，老冠军对他的评价是：“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象棋的博弈里蕴含有中国的儒释道，教育现代化•2015年7月(下半月)63文学教育这对一个并不长的小说来说，用很多文字讲述弈棋背后的文化，这充分表明《棋王》确实在有意“寻根”，从本源上讲，作家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与认同才是起点。就小说的爱国情怀，讲授的时候要把“文革”与中国的命运、在全球化中中国文化的定位与走向阐述透彻。“文革”对中国人、中华民族造成的伤害已成定论，但是，90后一代并不了解这一段历史，而且，在网络中不乏有人为“文革”招魂，狂热的极左在中国仍有市场，青年学生在思想和个性方面还处于不稳定期，他们又是沉溺在网络中的一代人，是极左思潮的“易感人群”。《棋王》是一个鲜活的反极左、批判文革的教材，如有必要，还可以添加一些辅助材料，如刘少奇、彭德怀等被迫害致死、湖南道县等地的屠杀等。包括小说在内的材料不仅揭示文革反人性，而且也给民族带来巨大的灾难，整个社会风雨飘摇。从这个角度看，《棋王》确实是一个让学生受教育的作品，它既使学生了解文革不人道、反民族的历史，也促使学生警惕社会以及网络中的极左思潮。
另一个问题是，与80年代中期的开放相比，90年代之后声势浩大的全球化浪潮更有可能是民族文化的一场危机。全球化一开始是经济全球化，这早就开始了；西方文化随着经济全球化席卷全球，各地域或者民族文化颇有衰退的趋势。所以，全球化也激发了各地民族文化的强烈反弹，再说，全球化也可以是全球一体的多元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讲，中国文化复兴的重要性日益显现。在现代语境下，中国文化的复兴当然是要复兴文化中有生命力、符合社会发展潮流的成分。《棋王》作为一篇展示中国文化优长的小说，它提炼了中国儒佛道文化的精华，一张棋盘融汇了中国精神，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传统哲学是王一生生存与表现自我的王道，因此，中国精神在现代社会仍具有继承、光大的必要。向学生阐释传统的价值意在提升中国文化自豪感，更在引导他们自觉传承中国优秀文化。《棋王》的重要意义还在于它关注动荡岁月里个体的命运、存在以及自由等问题。好小说常读常新，《棋王》的自由主题亟需纵深开掘。从自由视角看，人首先要有生存权，在这方面《棋王》写得最深透的是“吃”。小说写吃的文字主要有两处，一是在火车上，二是在农场里，前一次的书写尤为出色。“（王一生）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对王一生的刻画既有精细描述也有深刻评价，“吃”居然似宗教仪式，其实这背后正隐藏有中国人的生之痛苦。就生存权来说，知青略比“反革命”、“右派”好，因为在后者中有很多人非正常死亡了，知青的生命在死亡线之上。所以，有作家说《棋王》的“吃”，“一处写对吃的需求，一处写吃的快乐——一种神圣的快乐”[5]。吃是一个人生存的需求，是生命延续的保障，《棋王》对“吃”浓墨重彩的抒写正是强调了生存权的重要性。《棋王》还涉及个体幸福问题，人都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权利，并付诸实践，王一生的象棋生涯就是他的自由之旅。王是动荡年月里的奇人，不管世事变幻，他始终只执着于象棋，这“是高尚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心灵世界”[6]。换言之，他的心灵是自由的，无人能桎梏，在与“我”对话时，他道出了象棋在他生活中的意义。“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呆在棋里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怎么样，学棋吧？咱们现在吃喝不愁了，顶多是照你说的，不够好，又活不出个大意思来。书你哪儿找去？下棋吧，有忧下棋解。”因此，下棋对王一生来说，首先就是他解忧的途径，是他的精神自由之途，这正如有学者指出：“这表面上写炉火纯青的棋道，实际上在于追求人的精神自由的至高境界”[7]。其次，下棋是王一生最钟爱的事情，他愿意、乐于沉溺于其中，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并做好了，这就是他实现了人生的价值，这就是人生的幸福。王一生在九局连环大战之后，取得八胜一和的好成绩，这也是他人生的一个小高潮，他的幸福感陡升。总之，小说书写王一生的下棋故事牵涉到个人幸福和自由问题，“棋呆子”进入了一种无人之境、无视外物之境，在某程度上讲他超脱了现实，但象棋同时又是他联系现实的纽带，他还是红尘中人，象棋是他谋取人生幸福获得大众认可的工具。《棋王》的教学要厘清自由的问题，尽管核心价值观所言的自由是社会层面的，但其实仍然可以落实到个人头上。小说讲述的是文革期间的故事，那是一个不自由的时代，社会的不自由不仅对民族造成巨大伤害，个体的人也随波逐流，难觅存在的价值。
《棋王》的启示在于：在文革不自由的时代，直接对抗不可行，另有一种抗争方式，那就是王一生在社会的洪流中甘于边缘化，寻求精神自由。而且，这种看似消极的自由有积极意义，王一生的吃和下棋凸显了人生而自由的双重价值，这是对文革期间社会不自由的反击和补缺。因此，《棋王》对个体自由的追寻是可以纳入核心价值观视域下研读的，在教学中，它也是一个有意义的文本：一、小说延续了“五四”人的文学传统，二、人是不自由的社会中寻觅自由的人，《棋王》以人的自由向“文革”社会表达了自由诉求。《棋王》只是文学教学中的一个案例，推而广之，中国文学的许多作品在教学中都能起到传播核心价值观的功能。优秀文学作品常读常新，它们能够在不同时代游刃有余地穿越，因为它们在思想上集中了人类的善与智慧，这些东西具有永恒的价值。近年来我国倡导核心价值观，它融会中外文化，“当代中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构建需要一定历史和现实的资源。除了社会主义价值观自身的历史传统之外，资本主义价值观与中国传统价值观也是当代中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构建的历史的和生态的前提，构成了当代中国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构建的维度”[8]。这意味着文学与当今的核心价值观有共通之处。以文学教学推广核心价值观的可行性还在于，文学以情感动人、以形象传递价值，这超越了纯粹的说理。越是优秀的作品，越具有普适价值，越具有动人的力量，因此，文学经典进入文学课堂，在渲染、传递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方面无疑有良好效果。
作者：陈绪石 单位：宁波大学科学技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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